卢渔舟

头像@敏庵 就算觉得自己写的是垃圾也要昂首挺胸地发出来()

【孙权/陆逊】偶遇(下)

*【20180316修改版】感情基调完全不同了啊x

*仲谋的名字现编的(……)伯言的名字擅自借了某位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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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三】

秦淮河上,挤满了人的手摇画舫摇摇晃晃,水汽从四面八方吹过来,使我终于觉得南京的天气没那么干燥了。白天挤完梅花山,本以为秦淮河能清静些,没想到夫子庙那边正在搞灯会,结果就是等待的时间比画舫来回的时间还要长。

我是最后一个上画舫的,坐在船的最末端,要一个人晃完这凉飕飕的三十分钟——原本是这样的,但在逐渐适应水上的光线后,我看清了对面坐着的人的样子。是白天在梅花山碰到的奇怪青年,仍然穿着白天那身衣服,让从头裹到脚还加上了羽绒背心的我看着就哆嗦起来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唷,真巧啊。”

"随便拿别人的贡品不怕遭报应吗?"

从他的反应速度来看应该是早就认出了我,只等眼神相当不好的我发现他。听到我的质问,他先是一愣,接着马上笑了出来:"你信人死后有灵吗?”

"对于无法证实也无法否认的事情,我既相信,也不相信。"

“可我相信。”

"但你不怕。"

"是啊,我不怕。至少在那里我不需要怕。拿走给我的东西是什么过错吗?”

要是往常,我肯定会觉得这个人脑子有问题。这个评价对我来说不带任何贬义,只是陈述事实;同时我心里也会保有一些别的看法。或许他是有脑部病变,或许他只是有一些常人无法接受的特质——现在,后面那种想法没道理地占了八成,取得了压倒性胜利。但我却不能开口发问。

我不能提出那个愚蠢的问题。

"既然你捡回了我的围巾……就当是我送给你的谢礼吧。这样就真的是‘给你的东西’了。"我不想去计较究竟“捡到围巾”和“拿走橘子”哪个在先了,反正不管事实怎样,他肯定会按照不至于惹怒我的讲法来说。

“好啊,多谢了——我说,难得如此有缘,要不要认识一下?我姓孙,从浙江来,现在在N大读本科。你呢?”

"我姓陆,江……"

"江苏苏州?"

"不,是江西南昌。"

"你的扯谎功力太糟糕了吧。”

“既然你都猜到了,何必再问我?不如再猜猜我的名字?”

“这我真的猜不到。学校倒是可以一猜……”

"不用猜了,是以前叫东吴大学的那个学校。"

苏州以"东吴"为名的东西实在很多,知名度最高的应该就是这所学校了,接着是东吴面馆,东吴证券,东吴人寿,诸如此类。我没来过几次南京,或许是我踏足的地方太少,至少这个曾经的东吴都城没让我感受到苏州的那种奇怪的执念,毕竟也是十朝古都,早就不只是东吴的建业了。

"东吴大学啊……嗯,比起我还是差了那么点。”

"我们参加的又不是同一个省的高考,没有可比性。"

"喂,我怎么说也是外省考生啊,可没有你们省内招生优惠……”

"我高考那年省内减招了。"

”……你这样是交不到女朋友的。“

"那就把你的妹妹或者侄女介绍给我吧,朋友。”

“……换个话题,换个话题!"孙姓青年举起双手,看来是终于意识到继续谈下去的不妥了,"你这次是为了去孙权墓才特地来的南京?"

"对。没想到堂堂东吴大帝这么惨淡,这几天过去的人里九成九都是为了看梅花,到他的坟前要买的还是孝陵卫的票。"

"我还以为喜欢陆伯言的就算正好路过也不会想去那里呢。”

"白天已经说过了吧,我不是喜欢陆逊。"

“那你带着那本册子来干嘛?不是来替他们父子俩报仇的吗?"

此时画舫正好划到临近起点,夸张的灯火照亮了青年的脸孔,使我得以看清他的眼神:他在期盼着什么,期盼着再一次从我这里听到否定的答案。可能有人会这么做,为了发泄对死者的怒火,带着冷酷的历史千里迢迢过来,把它们甩在那座只有五十岁的墓碑上,但那绝对不会是我。

唯独不可能是我。

"当然不是。我能替谁原谅谁、憎恨谁吗?非要说的话,我只是来提问的。”

虽然不会有人回答我。

我摘下帽子,直视着青年的眼睛。

"我找不到陆逊,所以就来这里向孙权提问。我想问的是……"

画舫靠岸了。工作人员踩上摇晃着的甲板,系紧绳子,解开拦在客舱口的金属链。坐在最外面的我和青年自然是需要最先上岸的,不能挡着后面其他人。我抓着帽子迅速离开了画舫,站在码头像是要等他上来继续刚才的话题——

不,现在要在他眼前消失的是我了;这是对他白天行为的报复,无伤大雅却又格外有效的报复。

【四】

真是孽缘。

周日白天的六朝博物馆宽敞而明亮,在售票的服务台前,我又一次遇见了那位孙姓青年。南京仍然有不少地方只支持现金交易,看来这里也是一样了,而他显然是没带够钱,面前硬币叮叮当当撒了一台子,还是没凑出一张门票的钱。我几乎想临时改变行程掉头就走,或者先暂时回避,等他进去了再说;但在那之前他已经看见了我,并且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死命冲我挥着胳膊,一副我不帮忙就要在博物馆里大喊大叫拉我下水的架势。

……这种时候除了微笑面对还能怎么样?我也只好无可奈何地帮他垫上了钱,并婉拒了他用任何手段转账给我的想法。他只差了两块钱而已,比起两块钱,还是以后都不要再碰见他比较重要,孽缘就在此斩断好了。

限时展出的曹操宗族墓拓片很吸引人,可能一生只能碰上一次,但对我来说到这博物馆来搞不好也是一辈子唯一的一次了,所以我还是决定掠过它们,掠过六朝其它一切展品,只看和东吴有关的东西。

我头一次知道这博物馆还有地下一层,因为在那里发掘出了古代城墙,现在它们还原样摆在那里,看来博物馆的选址可以说是由它们决定的了。其它文物,如果去掉“三国吴”的标签,对我来说也不过是普通的器物,可能不学艺术也不学历史的我到这里来纯粹是在浪费时间吧,这些并不能使我感到兴致盎然。

——就像在逛超市一样平常。

“陆同学走得好快啊!这些展品就那么不合你胃口吗?”

"只是顺便看看而已……对我来说它们就和梅花山上的梅花一样。倒是你,为什么非要跟着我参观?你回学校不用赶中午的高铁吧?慢慢看不就好了?”

昨天在墓前因为一些无聊的原因问不出口的问题,到了这里应该就能说了。我在网上看过资料,博物馆里有一座孙权的金属塑像——这才是我的目标,所以别的一切展品都不是重点,更何况我完全无法感受到它们的特别之处。

“等你走了再慢慢逛。现在我比较好奇你在找什么。"

看来摊上麻烦了。我叹了口气,但也没有别的解决方法,只能就这么往前走。

七弯八绕,掠过无数我既不觉得好看也欣赏不来的文物,终于走到了东吴大帝的雕像前。这个雕像比纪念馆前那个平易近人多了,虽说处在一个跨上去有点累(也不可能给我们跨)的平台上,但和真人还是差不多一比一的。金属塑的孙权眼望远方,一手平伸,正好在我头顶;我稍微往外站了些,仰起脸看着他。

"你是来找这个孙权像的?明明已经去过他的坟墓,纪念馆门口也有石像,还要到这里来?"

"是啊。有事想找哪路神仙聊聊的话,还是这种没什么压迫感的雕像比较好吧。"

"孙权可不是什么神仙,哪有神仙会一年到头收不到贡品,只有几个小橘子?”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嘲讽,"正好,昨天还没说完你就不见了,也让我听听你想问什么吧。"

"哦,其实我刚才在心里问完了。”

雕像不会回答任何人的问题,所以发不发出声音都一样,怎么问都一样。提问之后,就算"听到”了某人的回答,那也只可能是我的心给出的答案,不会有其它可能性存在。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问题,所以只要这样就好,随便地敷衍过去就好。

本该是这样的。

"——————”

我确确实实听到了,这是活人的声音,穿过空气,从我的耳内传导入脑的真实的声音。是他,是站在我旁边的孙姓青年。他说的是什么?不是普通话,也不是方言:苏州靠着浙江,至少差距不会大到我完全无法理解。但这也不是什么外文……

……是古代吴语。我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?我怎么可能听懂?但我确确实实听懂了。他说的是……

【零】

我的出身非常普通。

从墓碑上写着的祖先的名字来看,或许曾有过不那么普通的时期,但至少从曾祖父那一代起,我们就只是普通的乡镇居民了。

普通是件好事,意味着不需要背负太多责任,所以我很喜欢我的普通。但我却没能如愿平凡地长大。当我学会了识读我的姓名,我感到了我无法理解的喜悦;当我认识了许多与我姓氏相同的朋友,我感到了我无法理解的欣慰;当我知道了坐在破旧屋檐下看着小说的曾祖父的名字,我感到了我无法理解的悲哀和痛苦。无法理解却又确实存在的情绪如影随行,我不明白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;因为不明白,甚至连提问都做不到。该去问谁?该如何问?该如何描述这些感觉?因为不明白,只能盲目地阅读,只能努力在已经消失的过去的残渣中寻找答案,但得到的只有更多无法理解的情绪,以及虽然可以作出猜想,却始终无法得到证明的理论。

——我的躯体里住着别的人。

我做过脑功能检测,拍过CT片,一切正常,所以不是我带着疾病出生。可能是我不巧捡到了半个别人的灵魂,也可能是我喝了半碗孟婆汤就匆匆从桥上逃走,又或者是别的,神话传说里没有记述,今人也无从得知的秘密。

我知道这就是真相,但我无法证实;我知道这是粉饰过的虚假的历史,但我说不出怎样才是正确的;我知道旁人记述下掩盖着的那些人的真正模样给我带来了什么,但我回忆不起他们。从这个角度说,我对过去的了解的不比其他人多一分一毫。不属于我的情感盘踞在我的心中,没日没夜地撕扯着我的灵魂,使我不能平凡地生活下去;我该怎么做?我要如何做?如何消去多余的一半,或者找到失去的另一半?

在"我”已经无迹可寻的现在,还有谁能回答我的问题?

曾经出生曾经死去的地方找不到我自己,所以我来了这里,这个与我关系密切又没有消失的人“存在”的地方。我想请他解决我的困惑,虽然明知这只是心理安慰,还是不切实际地期盼着奇迹的发生,就这样来到了这里。

此时此刻,奇迹真的发生了。他存在于此,而且握有我缺失的东西:那把能够唤醒我的钥匙。刻在我灵魂深处的记忆,使我成为我的定义,虽然留有书面记录,却因为时代变迁、语言消失而无人能叫出的、真正指代我的音节——

【五】

"你想问什么,我的丞相,陆议,陆伯言?"

我瞪大了双眼望向他。事实上,我的视野已经不是很清晰了,那翻腾的记忆之潮与其说是涌入我的脑中,倒不如说是终于冲破了封印,将我整个人包覆进了长江的水流。一举一动都变得异常吃力,呼吸也好,挪动也好,甚至无法感受到除水之外的一切,它将我的五感完全封闭了起来,使我被从"现在"硬生生剥离开去,直直坠入名为"过去"的漩涡。

青年双臂环胸,拦在我和他的塑像之间,将我逼得退开几步。我的感觉是正确的,江流中他的影像与面前的他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,直到潮水退去都没有消失,就连他脸上那莫测的笑容也没有丝毫变化,只是如今的我已经不再需要保持着十二万分的警惕面对它了:我的身后没有需要我保护的吴郡陆氏,他也不能再将我的身家性命握在手里。

"你说了什么吗?"

"你的扯谎功力真的很糟糕。”

"我真的没听懂。"

我挺直脊背,面带笑容。我很久没有用这种笑容面对他人了,久到我几乎忘记应该怎么做。昂首挺胸,平视前方,在恰当的时机不卑不亢又谦虚谨慎地行礼,必要时再加上几句有些夸张的赞美,接着再胸有成竹地提出要求,在那种情况下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笑,但不是现在,不是面对东吴大帝孙仲谋的时候。我从未有机会,或者说,从未有过这样对他笑的胆量。

没错,”现在不需要这种笑",是我想要这么做。

"是吗?那你为什么要用当年的吴语回答我?”

"这是对回答了我的问题的‘神明’的敬意啊。"

"喂,你明明什么都没问……”

"是的,臣还什么都没问,不过是陛下碰巧给出了臣需要的解答而已。臣不再有求于陛下,就先告退了——陛下如果想要什么贡品,臣会在下次前往梅花山的时候带去。" 

缺失的碎片已经找了回来,如今我是完整的我,一个钻了六道轮回的空子取得了第二次人生的我,就和我面前的曾经的主公一样,二十年来的纠结和痛苦都已不复存在。我仍然笑着,躬身对他行了一礼,然后眼看着他的嘴角垂下、眉头皱起。

"多年不见,你的胆子大了不少。”

"陛下应该很清楚,江东四大家与陛下的孙家,说到底也只是这种关系而已。臣和陛下之间已经没有利益关系了,自然可以轻松随意些。"

"……你果然憎恨着我。"

"臣是怀抱着悲哀和痛苦以及对陛下的愤怒死去的。”

“……"

"臣已经死了,陛下和陛下的孙吴也死了,但臣想要保护的吴郡陆氏绵延存续了一千八百年,已经不再需要如臣一般的领袖周旋就能生存下去,与陆氏境遇相似的其它三族也是如此。臣等赢过了陛下,所以臣不必继续憎恨陛下。”

我的话语没有丝毫虚假。一千八百年前使我死去的是他,但那是一千八百年前的事。在回想起理由之前,我就为再一次出生在此地此族而喜悦,因陆氏的兴旺得到慰藉,为族人曾经历的挫折磨难而悲伤,同时因以此为基础的、无法名留青史的平凡人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快,这些才是现在的我的组成部分。从他这两日的表现来看,虽然不能推想出他的经历,但已足以让我明白他和我一样都与从前不同,也能大概猜到他想要的是什么——他也是来向我提问的。

作为回报,我也不会让他问出那个问题,而是直接给他回答。

"……我可不知道你会这种既直接又曲里拐弯的说话方式啊。”

"臣也从未想过陛下有朝一日会变得如此活泼开朗。"

"哈哈哈……学了一下大哥的生存方式而已,说真的很爽快。"

他的面部肌肉终于松弛下来,接着身体配合着做了一个漫长的、符合实际年龄的伸展四肢的动作,帝王的华服和冠冕随之滑落下来,如同坠入沼泽一般消失不见;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又是那个有点缠人的普通青年了。我也反戴上鸭舌帽,随意地将双手插入外套口袋,静静等待着他开口。

"……我叫孙铭君,铭刻的铭,君臣的君。"

他向我伸出右手,作为自我介绍时的礼节。我也伸出右手回握住他的手,用力晃了晃:"陆仁臣。仁德的仁,君臣的臣。"

【六】

"梅花山怎么样?”

"很好,梅花盛开的时候很美,但我觉得雨后在空无一人的山中漫步也别有一番风味。"

"听起来不错啊,不如暑假我们挑个雨天组团去吧?"

”好!既然仁臣去过了,就由仁臣做导游带我们!“

"其实啊……我在南京认识了一个N 大的学生,他做导游比我靠谱多了。"

"欸——好看吗?有照片吗?性取向是什么?"

"打住,不要一上来就提这么失礼的问题。仁臣,那个人是同好吗?要不要先拉他进群?"

”嗯,是同好,我发个消息问问他。"

线下聚会的会场十分喧闹,见我低头编辑信息,群友们又吵吵闹闹地聚着聊起了别的话题。所谓一见如故,大抵如此——虽然只有我知道的确是故人久别重逢,倒也是难得的巧合。

我打打删删,最后什么文字都没输入,只是选中刚才拍摄的聚会成员的合影,点击发送,随即轻快地将手机塞进了口袋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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